三星电子发布的2026年第二季度业绩预告显示,其营业利润预计将达到约89.4万亿韩元(约合584亿美元),同比激增1810%。这一数字甚至超越了英伟达同期535.36亿美元的营业利润。据韩国媒体报道,三星半导体高管在内部会议中透露,按照目前的盈利预期,2026年全年的利润有望超过过去四十年的总和。此轮利润的飙升主要得益于AI服务器的备货需求以及DRAM和NAND存储芯片价格的上涨。

作为半导体行业的巨头,三星盈利能力的显著提升并不令人意外。然而,真正引人深思的是,从家电、手机、面板到存储芯片,在每一次产业格局的变迁中,三星为何总能把握住最有利可图的一环?这一问题的答案,或许深藏于四十年前的一场关键决策之中。

三星将半导体确立为集团核心战略的起点可以追溯到1983年。当年2月,三星创始人李秉喆在东京宣布,三星将大规模进军半导体领域,这一举动被业界称为“东京宣言”。彼时,三星在半导体技术积累方面尚显不足,缺乏明显的竞争优势。其研发所需的图纸源自美国美光,技术顾问则聘请了日本东芝的一批退休工程师,整个团队如同新老兵组合,在一张不完整的蓝图上摸索前行。尽管彼时的三星已是韩国规模最大的综合性财团,在电视机、冰箱等电子产品领域享有盛誉,并涉足食品、纺织、保险等多个行业,但这些优势未能实质性地惠及半导体业务。

半导体行业的特点是晶圆厂的巨额投入和快速的技术迭代,往往在产能建成后技术便已落后。同时,日本的NEC、东芝、日立等公司已牢牢占据全球存储芯片市场的主导地位,在技术、产能和客户渠道方面构筑了难以逾越的壁垒。三星进军半导体,并非是在开放的赛道上争夺份额,而是要在既有的高墙下强行开辟道路,必须从零开始学习。尽管获得了美光的64K DRAM设计授权以及日本工程师的技术支持,解决了“能否造出来”的问题,但工艺经验的缺乏依然是难以弥补的短板。由于缺乏现成经验可循,三星的生产线仅能勉强运转,产品质量不稳定,生产参数的微小偏差都可能导致良率大幅下滑。更严峻的是,市场需求的快速变化与生产节奏的脱节。当三星勉强追上64K DRAM时,市场已转向256K;而当生产线调试成功,全球存储芯片价格却应声下跌。

到1986年左右,三星半导体业务累计亏损已接近3亿美元,多家银行拒绝继续提供贷款,集团内部要求“及时止损”的声音也日益高涨。然而,李秉喆并未退缩。他认为,只要三星还在牌桌上,亏损就只是成本;而中途离场,则意味着彻底的失败。因此,在硅谷的英特尔被迫退出内存市场,日本厂商也开始收紧投资之际,三星没有等待256K DRAM的盈利回升,而是将有限的资金全部押注在当时仍在研发中的1M DRAM。

1987年,市场终于触底反弹。随着个人电脑需求的快速增长,存储芯片市场开始回暖。当竞争对手还在修复生产线时,三星已具备现成的产能和熟练的工程师队伍。在经历了三年的连续亏损后,三星以更低的成本和更充足的产能在半导体领域站稳了脚跟。三星敢于在市场低迷时期逆周期扩产,并非依赖技术领先,而是基于对存储芯片行业的深刻分析,展现出了坚定的持续作战能力。正是这种能力,使得三星在市场低谷期得以保存技术实力,获得了与竞争对手继续竞争的资本。同年11月,77岁的李秉喆去世,45岁的李健熙接任会长。此时的三星,虽然在半导体行业站稳了脚跟,但面临产品出口海外多依赖低价换取份额,真正赢得欧美及日本消费者青睐的产品却屈指可数的困境。这种“有规模、无溢价”的结构性矛盾在1993年集中爆发。

上世纪90年代,伴随着韩国出口热潮,三星的冰箱、录像机等产品开始进入欧美及日本市场。然而,由于产品质量与一线品牌存在明显差距,三星的产品多被摆放在货架角落,只能依靠低价求生存。与此同时,三星的工厂却依旧盲目追求出货量,对市场上反映强烈的质量问题置若罔闻。对此,日本顾问福田民郎提交了一份详尽的报告,系统指出了三星在设计、研发及管理方面存在的深层问题。李健熙高度重视,并在德国法兰克福召集高管们召开现场会,希望他们亲眼见证德国式的工匠精神。会议结束时,李健熙发表了“除了妻子和孩子,一切都要改变”的著名论断,这不仅是一句口号,更标志着三星考核机制的根本性转变。

改革前,三星工厂以产量为唯一目标。改革后,质量管理部门获得了“一票否决权”,可以随时叫停生产线。三星也调整了发展方向,不再跟随日本企业的技术路径,而是将资源集中投入到设计与核心技术研发,力求掌握主动权。然而,转变过程充满挑战。1995年,三星发现一批手机和传真机存在质量问题。李健熙下令将十几万部不合格产品堆积在厂区,并当众销毁。这场行动给三星带来了500亿韩元的直接损失,却彻底打破了“产量第一”的旧有秩序,标志着低价竞争策略的终结。

在规矩重塑之后,生存法则也随之改变。李秉喆为三星叩开了高科技制造的大门,而李健熙的任务则是终结跟随战略,构建三星自身的技术话语权。这场改革并未止步于质量检查,三星同步收缩产能投入,将资源聚焦于设计、核心零部件及自主研发。OLED技术也由此成为三星在显示领域从追赶者转向技术主导者的关键一步。

长期以来,LCD一直是显示市场的绝对主流。这种技术依赖荧光灯背光模组,但显示效果存在明显局限。即便是所谓的“LED电视”,本质上仍是LCD,仅将背光源更换为LED,成像原理未变,技术瓶颈依然存在。真正的突破在于OLED,它无需背光模组,像素独立发光,在对比度、厚度和可塑性方面具有先天的优势。更重要的是,剔除厚重的背光层后,OLED可配合柔性基板实现弯曲甚至折叠,为曲面屏和折叠屏的出现奠定了技术基础。

然而,在2002年,OLED仍被视为一项“超前技术”。此时的LCD已经高度成熟,成本不断下降,横扫电视、电脑和手机市场。OLED则造价高昂,回报难测,业内普遍持否定态度。但三星已开始布局AMOLED,并于当年建立了开发线,次年建成量产线,到2007年实现了大规模生产。事实上,三星之所以如此积极,很大程度上是被其自身的终端业务所驱动。当时三星同时开发手机终端和面板产能项目,前者对轻薄、功耗和边框尺寸的严苛要求,迫使上游技术路线必须为其进行重构。这对三星而言,既是内部终端的刚性牵引,也是一次屏幕技术路线的主动选择。因此,三星一方面维持LCD业务的现金流,另一方面将资源向AMOLED倾斜,提前锁定了下一代手机屏幕的产能。

此后的行业格局证实了这一选择的必要性。从2010年起,三星的Galaxy系列带动AMOLED迅速占领高端市场,甚至促使苹果也将新iPhone的显示屏转向OLED。三星显示凭借前期积累,迅速成为其核心供应商。在核心业务仍处于盈利高峰期时重注新赛道,也成为了三星脱离追随者行列的分水岭。至此,三星既在终端市场与苹果正面竞争,又通过面板供应从每一部高端iPhone的销量中获益。

这次押注与早年攻克DRAM的路径截然不同。彼时三星尚属追随者,在日美之后补课,依靠逆周期投入坚持到胜利。而OLED的选择,是在LCD仍处于盈利峰值时,主动布局下一代产品形态,在新领域确立先发优势。消费电子产业不乏技术构想,但缺乏的是在现金牛业务尚能造血时,敢于割舍旧路、重注新赛道的决断。三星在这方面的做法极为果断,一旦顶层确定方向,资金、工程师和终端部门便会全线投入。尽管这种高度集权的模式在韩国社会引发争议,内部治理不透明和权力过度集中也曾让三星付出代价,但在OLED这类投入巨大、回报漫长的赛道,集权模式有效消除了冗长的内部博弈。因此,当竞争对手还在测算盈利时间表时,三星已率先行动。

然而,选对方向仅是获得了入场资格。对三星而言,真正的考验在于能否将实验室技术转化为亿级规模、规格高度统一的工业化量产能力。

三星的NAND闪存随后也遭遇了类似的难题,且复杂程度远超OLED。过去几十年,存储芯片行业依赖制程微缩来提升容量,即在固定晶圆面积内堆叠更多存储单元以摊薄单位成本。但当工艺逼近十几纳米节点时,单元间距急剧收窄,导致串扰、漏电流和可靠性问题集中爆发。这意味着沿用传统路径,边际效益严重倒挂,投入与产出彻底失衡。三星的解决方案是将存储单元进行垂直堆叠,即后来的V-NAND。此举打破了线宽对存储密度的物理限制,在容量、功耗和可靠性三个维度同时打开了优化空间。

但挑战在于,要在几十层堆叠的材料中蚀刻出深而笔直的通道孔,并确保每一层的尺寸和电气性能精确一致,难度极高。在生产工艺上,堆叠层数越高,留给生产线的误差空间就越小。产线上的任何一次波动,都可能导致整片晶圆报废。这道极高的技术壁垒,也由此构筑了三星在存储领域的核心防线。竞争对手即使看清了技术路线,也因难以跨越良率与设备的双重鸿沟而望而却步。

支撑这道防线的,是三星在三维堆叠路线上长达数年的技术积累。2013年,三星率先量产24层V-NAND,确立了工艺落地的先发优势。以当下的产业标准衡量,24层仅是起步门槛,但在当时,这标志着三星成功穿越了三维堆叠的技术雷区,验证了该路线的可行性。自此,NAND行业的竞争焦点不再是单一地死磕平面线宽,逐渐转向了谁能更稳定地堆叠更多存储单元,并将良率控制在盈利范围内。

在三星的评估体系中,V-NAND的竞争核心是制造端的工程化耐力,即在极限工艺下维持量产稳定性。一旦成本失控或良率不达标,技术再先进也无法构成有效的商业创新。三星的优势恰在于将这套隐性的耐力标准与品质门槛,固化为覆盖研发至生产的全流程体系。而这套体系并非依赖人力堆砌,而是依托一个完整的研发体系。三星的研发并非局限于实验室。业务部门负责眼前的迭代,事业部研究院关注三五年后的技术,综合技术院则负责更前沿的探索。当方案要进入量产阶段时,设计、材料、设备、制程等部门会被联合起来,协同推进。

尽管这种“大而全”的组织结构存在先天缺陷,一度在三星内部滋生了官僚层级,也导致各部门在争夺资源时常发生矛盾。但颇具悖论的是,这套在其他体系中极易引发内耗的庞大架构,反而在三星OLED与V-NAND的攻坚中构筑了独特的壁垒。三星利用自身手机业务消化新面板,产线上遇到的材料、封装和良率难题,会直接反馈给研发部门解决。当手机需要更好的屏幕时,就迫使面板技术升级;面板造不出来,就反过来促使材料和制造设备改进。如此一来,研发、工厂、手机部门紧密协作,不仅试错成本大大降低,还形成了一套自给自足的内生循环。

这套循环的运转自然需要巨额研发资金的持续投入,而核心支撑则是三星跨周期的投资耐心。早期,三星借助保险、家电业务的现金流哺育半导体;后来,半导体和手机业务的利润又反哺到显示、代工和下一代存储。无论资金多么紧张,三星都会尽可能保留那些短期内看不到回报的战略项目,极少因为短期的账面恶化而彻底放弃一条已锁定的核心技术路线。2023年,全球存储芯片市场陷入深度低谷,三星半导体巨亏并削减存储产量,但研发与先进产线的投入并未中断。因此,当AI服务器需求突然爆发时,三星手中依然掌握着DRAM、NAND、先进制程和封装的完整能力。

然而,这一次,最先吃到AI红利的并非三星。三星在V-NAND上押注正确,却在另一战场上慢了半拍。2013年,SK海力士率先量产HBM,并随后绑定了英伟达AI加速器核心供应链。在AI大模型爆发前,普通内存带宽已无法满足芯片算力需求,导致算力空转等待数据。HBM通过堆叠DRAM裸片并贯通硅通孔的方式,满足了GPU的高带宽需求,迅速成为高端AI芯片的标配。三星虽然较早布局HBM,但重心始终放在传统DRAM的产能扩张和成本控制上,错失了本轮关键的战略窗口。

等ChatGPT带动AI算力投资爆发时,SK海力士已与英伟达形成了更紧密的产品验证关系,而三星的HBM3和HBM3E却在客户认证上反复受阻。2024年,三星HBM3E未能按期打入英伟达高端供应链,引发了业内对其相关工艺的质疑。尽管三星予以否认,但落后的现实已无法回避。对于一家长期占据全球存储芯片头部地位的企业来说,手握先进制程与封装,却将AI时代最核心的存储订单拱手让给对手,已不能简单归咎于市场周期,而是竞争优势的权重发生了根本性转移。

在标准化DRAM时代,规模、良率和成本是决胜关键;到了HBM时代,客户协同、先进封装和联合设计取而代之,成为新的胜负手。三星的旧有能力虽然依旧强劲,却已不足以单独决定胜负。2024年,三星悄然更换了半导体业务负责人,由长期深耕存储业务的全永铉接任,随即重新整合HBM的研发与生产资源,将DRAM、晶圆代工和先进封装纳入同一套产品方案。错失的前期订单已难追回,追赶重心只能落至下一代HBM4。

2026年2月,三星宣布HBM4量产,面向英伟达Vera Rubin平台供货。官方规格为每引脚11.7Gbps,最高可按客户需求提升至13Gbps。但仅凭一轮出货,尚不足以认定三星已反超SK海力士。客户份额、良率爬坡和长期供货可靠性,仍需时间检验。甚至,即便第二季度三星实现89.4万亿韩元营业利润,也不能全部归功于HBM。当前,AI数据中心拉动了高端存储需求,挤占了大量先进产能,进而推高了普通DRAM和NAND的价格。而三星手握全球最大的存储产能,价格每上涨一截便直接兑现为利润,但这种增长本质上仍是一轮周期驱动的繁荣。何况HBM4之后还有HBM4E、定制HBM以及更复杂的先进封装,AI服务器也在重新划分内存、存储和计算之间的边界。可以说,三星刚追回一段距离,下一道难题已摆在面前。

这也解释了为何业绩预告公布当天,三星股价不升反跌。投资者既担心AI资本开支能否持续,也担心存储厂商重新扩产后,当下的短缺会再次演变成过剩。回头看外界对三星“一年顶四十年”的赞誉,也并不意味着其四十年的技术积淀足以抵消曾经的战略迟滞。OLED与V-NAND的成功,验证了提前换道的回报;HBM的落后,则暴露了过往成功的反噬。正是这种深植于庞大组织的胜利惯性,让三星在AI算力爆发的前夜,也付出了高昂的代价。

三星当然具备创新力,但这与某个人的英明决策无关,更不是赌徒式的“敢赌”那么简单。真正维系三星持续创新的,是其在既定战略下的持续工程化落地能力。一旦方向确认,研发、制造与终端便会同步跟进;即便判断滞后,集团仍可凭借资本厚度和技术储备,在错失窗口后重新追赶,补齐差距。未来三星能否继续坐在利润最厚的那一侧,不取决于某次赚了多少钱,而取决于下一张牌桌摆出来时,它还能不能第一时间换座。